三白泊

【雷磊】【现代架空】一个简单的故事(一)

突然想试的一个梗。
就是一个很简单也很平常的故事。




01.



孙红雷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街边正伸着懒腰,一阵风吹过,冻的他赶紧抱起双臂扯紧了大衣。

大年初二,法定假日还没过,又加上是走亲戚的日子,这个点儿街上行人不多,两旁开着的铺子就更是寥寥无几,仅有三两间糖烟店和24小时的连锁便利店亮着灯。

他沿着街走,路过几家常去的小餐馆都是大门紧闭,想吃点热乎食暖暖身子的孙红雷只得再往前碰碰运气。

好在没继续走多远就看见巷子里一间餐馆开着门,孙红雷吸吸鼻子,确切的说应该是先闻着香味儿。


黄小厨家常菜。


孙红雷推门进去,时间早就过了饭点,店里也没什么人,坐在角落的小青年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有人进来就赶紧放下手机,拿着菜单走过去。

“您要吃点什么?”

打开菜单快速扫一眼,孙红雷直接跳过炒菜翻到主食,手指一点,晚餐吃什么这样重要又艰难的问题解决得简单粗暴。

“来这个面,赶紧的。”

小青年瞥了眼,记下后一溜烟跑进了后厨,再出来时小青年在孙红雷桌上放了杯热茶,收齐钱后又窝回角落捧着手机。

杯子里是热腾腾的桂花红茶,红褐透亮的茶水飘着一股桂花的香气,简单又不失精致。孙红雷抿一口,热茶入喉,暖意随之流遍四肢百骸,他眯着眼咂咂嘴,才觉得终于又找回人世间的温暖。

只是刚冒起泡的满足感很快就被手机来点铃声戳破,他手忙脚乱地从大衣里摸出手机,刚贴上耳朵就听见那头一个大嗓门在喊:

“红雷哥你快来啊,隔壁小区那自行车偷窃案好像有点眉目了!”

缩在角落的小青年被茶杯重重磕在桌面的声音吓了一跳,站起来循声茫然地看向孙红雷:“怎么了?”

“面还没好吗,这也太慢了。”

“你点的是手擀面,现做的快不了。”

孙红雷边穿上大衣边看表,“我要赶时间,要不给我退了吧。”

“这哪行啊?”小青年瞪着眼睛,“怎么能说退就退,厨房都已经在做了。”

“可是我赶时间,”孙红雷皱起眉,脸色也沉了下来,“不能再等了。”

“那也不行呀,要都是随便就退这样我们怎么做生意……”

“艺兴,出什么事儿?”

后厨的帘子从里面掀起一条缝,有人探头出来,孙红雷从这边看过去,那人毛茸茸的后脑勺正对着他。

“他说不等了要退钱!”小青年像是见着了救星,撅着嘴朝孙红雷一指。

那人扭过脸,眼睛看向小青年指的方向。

“这钱……”

“算了。”孙红雷的手机又开始响,他低头看一眼后没了耐心,摆摆手直接打断了那人刚起的话头,接起电话后就往外跑,“这钱我不要了。”

尾音还荡着人已经跑没了影。



正所谓小偷也要过年。将近年关的时候,派出所就不断接到隔壁小区居民的报警,说是自行车放楼下没多久就不见了。最夸张的是有人锁了车上楼,回到家往楼下一望,车就没了。

孙红雷他们了解情况后推测是团伙作案,蹲点了几次,可是那偷车贼们也是贼精,不仅作案时避开了监控,嗅着点气氛不对劲就立马消停了,警方几次蹲点下来都是一无所获。

终于,今天一个姑娘刚锁好车,没上几层楼突然想起有事儿忘了办,转身下楼的功夫就看到车锁已经被打开了。姑娘边追边喊,好不容易在其他人帮助下堵着了一个小伙子。


“说吧,几个同伙?”

小伙子染了一头黄毛,歪斜着身子靠在椅背掏耳朵,听着孙红雷这句话,不紧不慢地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学生证。

“阿sir,我就是个学生,不够钱花了就想动点歪脑筋,结果运气不好第一次就被抓了,哪有什么同伙。”黄毛阴阳怪气地学着电视剧里的台词和语气,“初犯而已,阿sir开开恩啦。”

“你给我坐直!”孙红雷用力敲两下桌子,他本来就烦躁,现在更是一肚子火随时都能点燃炸了,“能好好说话吗!”

小伙子被他冷着脸这么一唬,还真有些怯,坐姿端正了不少但仍梗着脖子硬说就是第一次而且已经知错下不为例。

没办法,盗窃未遂加上未成年且认错态度勉强算得上良好,只能通知监护人后走个程序就放人。


孙红雷咬着后槽牙出的审讯室,十几个小时粒米未进让他走起路阵阵发昏,正想着去办公室里灌几杯温水垫垫肚子,同事在身后喊住了他:

“红雷哥,外面有人找!”

出了大门一看,孙红雷愣住了,外头没什么人,就一个站在街边提着个保温盒的,不就是刚才餐馆里从后厨探出头的男人。

“怎么是你?”

男人像是没注意到他脸上的惊讶和疑惑,笑弯了眼睛:“你果然在这里。”

果然?

看见他眉毛一挑,男人的笑容更深:“你的牛肉面做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人带进了接待室,孙红雷还没来得及发挥职业优势,对方已经支楞着下巴坐好,巴眨着眼睛一脸你想问什么就快问吧的表情看着孙红雷。

被一双亮晶晶又充满期待的眼睛注视着,孙红雷挠挠后脑勺,莫名的感到不好意思:“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猜的。”

“猜的?”

男人看着孙红雷脸上写满了你特么一定是在逗我,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然后在听见他不满的刻意咳嗽声后又抿着嘴唇努力憋住笑。

“首先,你以有急事为由要求退钱被拒绝后没有坚持宁愿不要钱离开,说明你是真的有急事。其次,在如此急的情况下你出门后没有选择任何交通工具,说明你去餐馆时是走路的并且你当时要去的地方离餐馆并不远。你一个人这么晚过来吃饭,说明你是单身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回家而我更偏向后一种。大过年的一般企业和大部分单位都放假了,只有部分特殊职业不得不加班。综合上述分析再结合周边情况以及你离开的方向来看,在这儿找到你的可能性最大。我过来之后问了值班的警务刚才是不是有个人怒气冲冲地跑进去而且那人个头挺高小眼睛高鼻梁剃了个板寸还有个美人尖儿,然后我说那人有钱落我这儿,再后来我就见着你了。”

孙红雷难得把眼睛瞪圆,张着嘴从男人说第一个字开始就一直没合上,愣愣地看着男人,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厉害。”

“那当然了。”男人倒也不跟他谦虚,微微昂起下巴一边说一边把保温盒推到孙红雷面前,“你尝尝这个,它才是我最厉害的。”

孙红雷将信将疑地打开保温盒,暖洋洋的香气迎面扑来时他隔着一片白雾仿佛看见了对面男人身后有一对天使的小翅膀。



来断个后路,先从枪花的番外开始,慢慢来把两篇文的更新捡起来。

好久没上来了突然看见这么多小爱心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谢谢这么久来还记得这两篇文的你们,真的,非常感谢(*´艸`*)

激流并没有坑的打算,我只是懒……

【雷磊衍生】激流(民国架空)十二

这次的卡文卡的实在厉害,长度也是大大的超出了预想,快顶上往时两章加一起了,所以拖的比较久,绝对不是懒!(。

依旧是狂洒狗血的一章,比之前的狗血还要多,嗯

我自己都要看不下去了,就……祝看文愉快?(捂脸




十二、




傅经年得到消息已经是三日后。

在那些天里也曾听过有人议论那次游行抓了不少人,傅经年并未放在心上,学生游行被捕已经司空见惯。

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去打听。

他被沈家二小姐拉着几乎跑遍了整个北京城的酒家,试了数不清的菜肴,看了各种样式的捧花,就连最简单的餐巾折叠花样,沈碧文也要亲自细细挑选。

这个女人就是将要陪他一起走过未来生命的人。

傅经年站在店外,透过橱窗的玻璃望着沈碧文,在女人再次向他举起一款新形状的餐巾时回以点头微笑,然后笑容很快便冷下。他深吸了一口烟,口中喷出的白烟在眼前散开,他沉默地望着橱窗反射出的身后街道。


不是沈碧文不好,只是他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总是索然无味。觥筹交错,霓虹闪烁,他被不得不融入的交际圈扰得心烦意乱。


他已经开始怀念老街小院里的日子,那时候他弓着身子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肘撑着膝盖支楞着下巴,看一人挽起袖子晾了刚洗好的衣服。一同映入眼帘的有蓝天下白色的云,有风吹鼓动的白色衬衣,有地上尚未融化的白雪。


还有左右忙碌没空回身瞧他一眼的黄惠生。

经年!


沈碧文欢快地过来挽着傅经年的手臂,兴致勃勃地向他描述着婚宴的布局构想。傅经年还浸在记忆里那阵清淡的皂香中,只是安静地听,最后掐灭了烟头说,好。


他们去拍婚纱照,镁条嘭的燃起一团白光,盯着镜头不知不觉开始晃神的傅经年竟被惊的整个人一震。沈碧文投来疑惑一眼,傅经年只笑笑推说是最近没休息好一时间有些恍惚,却在偏过头时皱着眉暗压下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相馆外,本不该出现的李副官跑得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向着傅经年拼命招手,一脸的焦急。

傅经年回头看了看,沈碧文正在与老板商量照片尺寸,于是他快步出了相馆走到店内看不见的角落,正要开口呵斥,李副官已经抢先他一步:


“黄老师出事了!”


简单的几个字,傅经年却用了好一段时间来消化。


沈碧文笑着结束了与相馆老板的谈话,转过头,相馆里空荡荡的。追出门外,街上只有来往匆匆的行人,她穿着白色婚纱愣愣地站在门口。


起风了,裙裾在风中翻飞。


相馆老板走过来,探头看一眼阴沉沉的天色,像随时都要压下来般让人闷得难受。


“哎哟,要变天了啊。”


今夏的第一场雨悄然临近。



警察局的门口并不安宁。


夏季向来是堂会的淡期,戏班里的日子本来就过的紧俏,老班主东拼西凑了些,领着小五去了警察局,可别说见人一面,就连大门口那扇铁门也没进的去。


门外集了不少人,除了被捕学生的家属和同学外,也不乏一些日报记者,一有点风吹草动场面便乱糟糟的。宪警们被扰得不耐烦了,干脆关了铁门,任由着外面的人哄闹,闹累了自然也就得清静一时。

忽地闪出一辆黑皮轿车,喇叭摁得震天响直直冲来,险险躲开车头的记者抱着相机刚要开骂,瞥见轿车挂着军方的牌号,又立刻闭紧了嘴。


傅经年没有等车停稳便匆忙推开门跳下车,人们很快给他让出个豁口,看好戏似的等着要看这人怎么叫开这扇黑漆铁门,没想到傅经年跃起后脚下借力一蹬,身手利落的直接翻身越了过去。


外头有眼尖的瞧见先翻进去那人一身白西装,胸口还别着一朵白色襟花,不由得咦的拍了拍脑袋,低声嘀咕着这人怎么有些眼熟。


紧跟其后的李副官也有样学样,翻过了铁门,军官证朝过来阻拦的宪警脸上一甩,“你们吃离了眼了!”他猛地推开横在面前的枪杆,“好好看清楚!我们长官你也敢拦着?”


小五瞪大了眼睛指着门里惊讶道:“班主,那不是傅……”


老班主赶紧捂了小五的嘴。


他远远地看着那个背影,回忆起方才傅经年从他身边经过时面上满是肃杀之气,那模样是真真切切应了阎罗王的别号。


老班主在心里暗暗叹息,竟莫名怀念起去年冬天的戏班小院,所有人都在,正值年关,大伙儿都乐呵呵的,连这位傅长官被准备下厨的黄先生拉去生火做苦力时脸上都带着笑,哪见得有丝毫戾气。


不过话说回来,又有谁是天生狠绝呢。


就如傅经年,从军后摸爬滚打到现在,让自己的性子变得冰冷,不过是为了能活得更好。


而怎样才算是活得更好?曾经的傅经年认为是有钱,吃饱穿暖,手下领着一群兵蛋子不怕被人撵着追,然后就等着日子慢慢消磨干净。


可当他遇着了黄惠生,却又觉得这平淡的日子实在是弥足珍贵。


梦里风雪中的分别仍在反复,惊醒时才恍然察觉距离那日竟已将近半年。


若能再次双手紧握,那就不要分开了吧。


这是傅经年进入刑讯室前脑海里不断回响叫嚣的声音。随后门推开,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目光一凛,在回过神来之前身体早已先于意识作出反应,冲过去一拳将审讯的人砸倒在地,又揪着领子把人扯起来屈膝狠狠地踢上那人胸腹。


李副官和后面跟来的警察来不及阻止,人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傅经年这才回过头愣愣地看着趴伏在地上的黄惠生,缓缓矮下身子。


黄惠生显然是受过了重刑,身上的单衣已经被伤口渗出的血浸得斑驳,背后一道道的鞭伤尤为狰狞,傅经年冲进刑讯室时他刚被放下刑讯台,人事不省。傅经年想将他从地上扶起,却微抖着双手不知该落手在何处。迟疑片刻,傅经年脱了西装外套盖在黄惠生身上,手一捞将人抱起。


“你想干什么?!”有人过来拦住他,“这个人是煽动学生制造社会混乱的赤色分子,是重刑犯!”

傅经年目不斜视冷冷地开口:“我要带他走。”

“不行……”宪警还要拦,脑袋上突然被一支黑洞洞的枪口顶着,李副官狠狠地瞪着他:“滚!少挡着团座的道儿!”


“你们……!”


傅经年一心想把人带出去,耐心早就消磨殆尽,理也不理有没有人阻拦绕开就走。


值守的宪警突然吹响哨子,大院里的警队很快集结起来,一部分人守在各个出口,其他的人举着枪循着哨响冲向刑讯室。


傅经年刚踏出门,十几条枪齐刷刷地对着他。仿佛没看见般,傅经年继续往前走,就快走到枪口前了也没停下。


“退回去!”


傅经年置若罔闻。


喀嚓一声,宪警将手中的枪子弹上膛,指着傅经年,“再走我们就开枪了!”


掀起眼皮投去一瞥,傅经年又朝前迈出一步。举枪的宪警认出了这是沈老将军的准姑爷,到底也是不敢开枪,面面相觑心里也没个主意,见他往前一步,便后退一步。


一进一退眼看就要僵持到院门,领头的小队长急了,抬手朝天便放了一枪。


几只受惊的麻雀扑棱着从树丛中飞起,堵在院门外的百姓和路过的行人尖叫着四处跑开。


傅经年终于停住步子,斜眼一瞥那还在冒烟的枪口,微阖了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浮上一层难以压抑的阴冷暴戾。


“这人我今天是一定要带走了,你们就算是拦,也拦不住。”傅经年说话的语调仍是平淡的,听起来是挺心平气和的,但压低的嗓音却让人在三伏天里愣是出了一身冷汗。


“不放人,我就把我的兵都调来,把这儿夷为平地我想应该连一刻钟都用不到。”


一阵短暂的沉寂,傅经年扫视一圈后朝前方抬了抬下巴,李副官立刻上前去替他拨开指着他的枪口,这次没有人再继续阻挡。


警局大院里,那宪警小队长直到傅经年的车开远了还在伸长了脖子看着,一个手下凑过来担心道:“队长,就这样放他们走了上头怪罪下来咱们怎么办?”

“闭嘴!”小队长像赶苍蝇似的不耐烦挥挥手,“还能怎么办?赶紧去跟上头汇报情况!”


他伸手一抹额头,想起了刚才傅经年最后挑了嘴角极轻极浅地笑了一下,看的人遍体沁寒。



汽车裹挟在来往的人群里,艰难地缓慢前行。

司机猛踩刹车才避开从旁边忽然蹿出的人,李副官忍不住开口大骂,又担心地回头看了看后座。

傅经年在车里仍是紧紧地揽着黄惠生,手心里是一片黏腻,那是黄惠生的血,浸透了他的西装,温热了他的掌心。


他努力地按捺着不要去看那些猩红,怕疼。

怕自己心疼,更怕想象到黄惠生的伤口有多疼。

“还能再快点儿吗!”傅经年无法克制心里翻涌的焦虑再三催促道,低头看见黄惠生昏迷中也紧着眉,脸上是已经凝固干涸的血污,于是抽出胸前衣袋里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


“长官,没办法呀!”司机也急得满头大汗,使劲地摁着喇叭,前面走着的人慢悠悠地回头看了看,接着才不紧不慢地让到一旁,可前方的前方还是人。“现在正好是人多的时候,而且前边儿靠近学校,还有学生在发着传单呢。”


正说着话,就有学生跑过来,传单用力地拍在车上,隔着扇车窗也能听见那学生在朝他们喊着抵制内战绝不屈服云云。


李副官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到车外,不敢开枪,只能大喊着要前面让出一条道,效果甚微。他喘着气坐回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傅经年紧攥着手帕的指节泛着白,触在黄惠生脸颊的动作却是格外的轻柔。
然后那一方手帕被遗弃在座椅,傅经年将一个吻落在了黄惠生额前。


揉了揉眼睛,李副官忽然觉得眼里一阵酸涩,于是别过头看向窗外。


“哎,傅长官!”司机突然大叫起来,手指向车外一处,“从那边的胡同穿过去很快就能到医院了,不用绕道儿,只是那胡同太窄,车子……”


话还没说完,后面傅经年已经打开了车门,重新背起黄惠生就往胡同里跑。



胡同很窄,两侧寻常百姓的小院。此时家家户户都升了炊烟,饭香飘过院墙充溢着胡同巷弄。


有人在巷口等待下班归来的爱人,两人并肩慢慢走向他们的家,偶尔相视而笑,平淡又甜蜜。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他们齐齐回头,手不由自主地紧紧牵在一起。


傅经年背着黄惠生狂奔着与他们擦身而过,又在那对恋人的注视下又渐渐远去。


要是在平时,傅经年肯定会停下多看几眼这窄巷胡同。这是他渴望的安定日子,在这里仿佛时间都照顾着放慢了脚步,光线都变得轻柔。


可是他身上背的是他想要一起过日子的人,他停不得。



黄惠生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他还来不及一一回味他与傅经年一同走过的月下老街,饮过的醇酒甘洌,踏过的新春深雪,转眼便又是那一场经历过无数次的大风雪,吹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雪里一脚深一脚浅,却是怎么也追不上那位傅长官的步子,只得又一次眼睁睁看着那背影淹没在鹅毛大雪里。


风刮在脸上,生疼。


大概是他穿的太少了,抵不住这刀子般的寒风,刺骨的冷,全身都是刀割般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迷蒙中似乎雪停了,风静了,有人喊着他的名字抱住了他,身体紧贴处的温度熟悉得让他想落泪。


“傅…傅经年?”


若是睁开眼望见的人是你,教我如何能再下定决心独自走完余下半生?


“惠生?惠生!”耳边的声音焦急又惊喜。


黄惠生弯了弯嘴角,他知道只要稍稍抬眼,近在咫尺的便是他这些日子一直念想着的傅经年。


“傅长官……”黄惠生的声音太轻,轻的就要被奔跑时带起的风淹没,“你…真的来了……”


一句话让傅经年湿了眼眶。


“是啊,”傅经年扯着嘴角笑了笑,“我又找不着回家的路了,还得麻烦你再把我领回去。”


黄惠生的脸颊贴着傅经年的肩,说话时呼出的微弱气息在傅经年颈侧的肌肤上摩擦,激起的阵阵微痒却让傅经年感觉到左边胸腔窒息般的阵痛。


“还好你来了……”身上伤口火辣辣的疼,他听见艰难地吸着气,吸的稍急了,便是一阵咳嗽,“再迟些…惠生就…就等不了了……”


脚步猛地一顿,傅经年喉头滚动:“你……你在等我?”

黄惠生似乎也笑了一下,虽然看不见,但傅经年仍能在脑海里清晰勾勒出那笑容的弧度,“怎么着也得要……要……”


要再见傅长官一面啊。


可是现在他却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这一程他追着傅经年的身影,追的太累。


好容易追上了,他只想安心地歇一歇,任由倦意席卷吞没。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赶得及…去喝一杯傅长官的…喜酒……”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傅经年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得慢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黄惠生原本紧紧揪在他衣襟上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胸前。


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住。


一滴水珠在黄惠生的手背上碎开,两滴,三滴。
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下起雨,零星三两滴,落在脚底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响。随后渐渐大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面上一片冰凉。


胡同口就在前方不远处,已经近了,傅经年微微偏过头去看背上靠在他肩头像是睡着的人,咬咬牙卯足了劲儿加快了步伐。


“惠生,”他很小声地说,像是怕会吵醒身后的人,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次的喜酒,你大概是喝不上了。”

明明是夏天,傅经年却觉得这雨水是冰冷的,冷得彻骨,只有偶尔脸颊上滚落的一两颗水珠,就像掌心里黄惠生的血,是温热的。



医院里最不稀缺的就是焦急等待的人,但急救室门外背倚着墙穿着卡其色马甲和白衬衣的身影仍旧是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傅经年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衣服湿漉漉的滴着水,脚下洇开一片水渍。裤子口袋里还装着先前在相馆随手塞进的半包烟,早已让雨水浸透,他咬着一根被泡得不成形的烟,长长叹一口气。


“冷吗?”有个声音突兀地插进这份焦虑的沉默。

他猛地转头,沈碧文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还撑着尚在滴水的圆伞,喘着气看着他。


似乎也是跑得急了些,沈碧文精致的面妆花了,过膝的旗袍亦是溅上了星点泥水,向来端庄的沈家小姐显得很是狼狈。


傅经年多少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从相馆回家的道儿上遇着了李副官……”沈碧文看见傅经年闻言眉头一皱,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你也别怪李副官,是我发现你的车上落下了这个,追问的紧了他才告诉我的。”说着她将一直隐在伞下的手抬起,赫然映入眼帘的是那件沾了血的白色西装。

“我不知道是该庆幸上面的血不是你的,还是该……”
沈碧文深深望一眼急救室紧闭的大门,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跟我回去吗?”


傅经年静默地着看向别处的模样,是她最为熟悉的,沉默寡言,吝于言笑。哪怕是就在刚刚的相馆,他们正拍着婚纱,傅经年身着礼服,手臂搂在她腰间,脸上依旧是平静得像一汪没有生气的死水。


可是转个身她又分明看到,傅经年一个人在街边望着车水马龙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出神,连嘴角带了一丝笑意都不自知。


她自私地想用婚姻作为束缚留住这人,到头来才发现她抓住的不过是一根细细的线,拽是拽住了,但风一吹,那人的心便如同风筝般扶摇直上飞到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


沈碧文终究也是个清醒的人,知道无缘若执意不放手,最终得到的也只有被坚韧细绳勒出的道道伤痕。

傅经年走到沈碧文面前,微微垂眼看着这个仰面望着他的女人,抬手想替她擦去脸颊上深深的泪痕,但手掌中黏着的血污实在醒目,他又将手放下。

“对不起,二小姐。”沈碧文听见他这样说,大半年的时间了,竟是从未听到过傅经年说过她的名字,“我早该再勇敢一点,不能一错再错了。”


沈碧文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大抵就是她所见过的傅经年最温柔的眼神,“希望你也能早日遇到真正懂得对你好的人。”


急救室的门打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谁是伤者家属?”


傅经年应了一声扭头就要走过去,沈碧文在后面叫住他,傅经年急急回过头,眼里盛满的急切看在沈碧文眼里,突然就知道了还未问出口的问题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没事儿,”她笑笑说,“以后大概也见不着了,傅长官,保重。”


傅经年定定看着她,直到医生再喊了他,才向沈碧文点点头,“二小姐也是,保重。”说完转身就走了。

沈碧文也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她知道傅经年不会再回头了。


刚才,便是最后一眼。



李副官回去拿了干净的衣物匆匆赶来,刚进了医院就迎面碰上往外走的沈碧文,恭敬地打了声招呼:“二小姐,这就回去了?”


沈碧文看也没看他一眼,直直从他身旁走过,李副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像是疲惫极了,步履有些摇晃。


他看着沈碧文走远,看着沈碧文走出医院,看着沈碧文走进瓢泼大雨里,拿着伞的手垂在身侧,任这大雨兜头浇了一身一脸。


这北平夏天的第一场雨,冷啊。




整理大纲时才发现激流的北平篇已经写过了三分之二准备要开始进入收尾阶段了啊……好快,快到有点舍不得(捂脸

【雷磊衍生】激流(民国架空)十一

也是卡了挺久的一章(捂脸

咳咳,我要开始大盆大盆泼狗血了!!

都躲远点儿我真的要泼狗血了!!!





十一、





黑皮轿车停在学校门口。


车门刚开了一条缝,等候多时的林校长已经迎了上来:“傅长官光临我校,林某不胜荣幸,不胜荣幸。”


傅经年从汽车里出来,他穿着军装,英挺的模样很容易便引来周围学生的侧目,几个女生从他身旁经过悄悄投去一瞥,随后掩着嘴笑着低头快步走远。


他无视了一片打量的目光,视线扫过周圈后才落在林校长身上。


无非是一些政府要求学校加强对学生思想教育的琐碎事情,本来只需一封电文下发到各校就好,但傅经年仍是亲自来了。


为了心底的一个名字。


他不敢刻意去寻黄惠生,怕那人见着他心生厌烦,只盼着能像过去那样,简单打个照面,匆匆一眼,知道对方一切安好就足够了。


可是傅经年等过了正月,等过了春迎来了夏,等到了沈尚安不情不愿地拜了新师,黄惠生依旧没在沈公馆里出现过。他在与吴管家的闲谈中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吴管家有些遗憾地叹气,说是黄老师在学校的课业繁忙,分身乏术,无法过来授课了。


吴管家说这话的时候,沈尚安还在书房里跟沈老将军闹脾气,因为新来的先生写的花体英文不如黄惠生写的好看。



“黄老师啊,他最近的工作是忙,哎,傅长官也是知道,现在的学生动不动就是一腔热血的,管教起来更得要劳心费神了。”


只稍起了个话头,林校长就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黄惠生的情况都跟傅经年说了。开始傅经年还听的耐心,直到林校长来了一句真不凑巧黄老师刚走,抬起头就看见傅经年的脸色瞬间就暗了下来。


林校长干咽一口唾沫,小心翼翼道:“要不我把黄老师的住址给您?”


一旁的李副官见傅经年面上又黑下几分,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被傅经年横过眼刀后又赶紧强忍住笑。


林校长看看傅经年又看看李副官,一脸茫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接着又在心里抹一把汗,心想这冷面阎王果然如街坊传闻一样,说变脸就变脸的,让人瘆得慌。


傅经年冷着脸,未置一词。


思念越是压抑越是容易疯狂生长,其荒腔走板远甚于他的预料。



终于,傅经年还是走到了黄惠生的小院前,仰头望一眼院前的老槐树已经有枝繁叶茂的迹象,门前的台阶也是干干净净,想是每日都会有人清扫。


他还记得那夜他的军帽便是被黄惠生的伞檐撞落在这台阶旁,弯腰捡起后拍净上头的雪,回身就瞧见黄惠生也正将伞拾起收好,任由细雪飘落满头。


傅经年走到黄惠生身旁,抬起手替那人遮了忽尔扑面而来的风雪,自己却被吹眯了眼睛。


黄惠生望向他的眼眸里波光流转,万般疼惜都化作一个浅笑,然后轻声对他说:


回家吧,傅长官。


“傅长官?”


傅经年怔了一瞬,猛地转头,身后不远处小五拎着戏班的物件疑惑地看着他。


眼中的光在看清来人的那刻黯淡下去,见着小五又要开口问,傅经年食指贴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歪了歪嘴角扯出的一个勉强弧度也难掩失落神色。


小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巴眨着眼望着傅经年双手抄进裤袋,身影渐行渐远,仿佛要融进斜阳一片橘色柔光般消失在巷口。


他不明白,为何傅经年来了却不进门,只在院外站着。


青石板街巷弯折,近了黄昏便是孩童少年出学堂的时间,老街热闹起来,依然是平和安详。


李副官在巷子口不知抬手看了第几次表,焦急地叹声气又伸长了脖子往老街巷道处张望。好不容易盼得傅经年挨着墙根绕过几个玩耍的孩子不急不缓地走出来,他赶忙迎上前:“团座,您总算出来了,再不回沈府,那位小姐可又要闹脾气了。”


“回沈府?”傅经年被他这一喊从恍惚中回神,话语中透露了些许疑惑,“去那儿做什么?”


哎哟!李副官在心里暗叫声祖宗,他在外头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悠,这位傅爷反而把事儿全抛在了脑后,急得他一拍大腿:“团座您给忘了?今儿是裁缝上门给您和沈二小姐量身定制礼服的日子。”


傅经年闻言才恍然想起今早还接到沈碧文的电话,沈二小姐在电话里还娇滴滴地嘱咐他千万要守约,当时他还一头雾水这是要守哪门子的约,原来是他最近整个人扎进工作堆里,竟忘了关于婚约的事情。


微微皱眉,傅经年思忖片刻后手一摆,李副官立即会意,手脚麻利地替他开了车门,还不忘伸手在车门上方挡着:“裁缝已经在沈府上候着了,现在就等您回去。”


“知道了。”他靠在后座上闭了眼,李副官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瞟一眼,见傅经年像是累极,撇撇嘴,实在猜不透这位长官在想什么。


他暗自腹诽,娶到了这样一位有美貌有靠山又知书达礼的太太,要放在常人身上肯定早乐翻过去了,团座脸上却是见不着丁点儿喜色。


这傅团长的喜怒哀乐,似乎在一夜间全都收了去,藏得严严实实,又变回了那个冷面阎罗。


从前只是不乐意多说一句话,现在看来是连一个多余的表情也不会有了。


黑皮轿车沿着老街向前行驶着,街旁走着穿了各式长衫的人,傅经年眼角斜过一瞥,哧啦一下合上了车窗帘子。


车轮碾过一两张沾满泥印的大字传单,卷起飘出二三米远,纸片又残破不堪地瘫在地上。


“国且危亡,在于旦暮。”



南方局势紧张,关东军对华北虎视眈眈,但厚城墙里的老北平人闭上眼睛,天下似乎仍是太平。


在这段时间里,茶余饭后,渔樵闲话间,大伙儿谈论得最多的大概便是沈老将军要嫁女儿的事情了。英雄配佳人,自古来已有无数佳话,比枯燥冰冷的政事有趣得多。



大大的订婚照占据了报纸头版的大半个版面,黄惠生才一进教室就远远望见了学生竖起的报纸。


傅经年身着剪裁合体的礼服,比军装时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戾气,但眉宇间的英气仍是分毫不差。相衬之下挽着他手臂的沈碧文则显得小鸟依人,笑容羞涩又不失甜蜜,任谁看了都要忍不住夸一句天作之合。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傅经年仍是面无表情的板着张脸。


黄惠生在心说这人傻不傻呀,多喜庆的事儿怎么也是一脸肃杀,这般不解风情日后定是要委屈沈家小姐了。


可是这看似不解风情的男人却曾在月下替他披过大氅,在雪中为他系过围巾。冻红了手,吹眯了眼,也要护着他。


但是他们在大风雪中走得磕绊,终究在一步之遥处背身而行,再无会面。


黑白的照片里,傅经年的视线像是透过了相机,穿过了那一层薄纸,与黄惠生的眼睛对上,仿佛能看见目光在无声无息地摩擦。


“黄老师?”


有学生在下面轻唤,黄惠生一怔,才迟钝地发觉自己盯着那张照片不知何时已经翘起了嘴角,尔后笑容又一点一点僵在脸上,竟连上课的铃声也没听见,不由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开始上课。


石灰石制成的粉笔轻敲着黑板,教室里只听得见笃笃笃的声响。


World,世界。


War,战争。


Wedding,婚礼。


黄惠生写字的手有不易察觉的停顿,继续用粉笔在黑板上留下工整板书,转过身合上课本,面对几十双注视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婚礼是一个仪式,见证的是终有一日你选择了一个人并且要与他共度一生。”他向他的学生们解释道,语气里是连他自己都觉惊讶的认真。


遇着了对的缘分,他替傅经年高兴。


在某个病得昏昏沉沉的夜晚,他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是他撑着伞,伫立在雪中看着傅经年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被黑天大雪吞没。醒来后他望着蒙了一层薄霜的窗户,屋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他盯着玻璃上一团模糊的橘光,觉得此刻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每个人都被历史的大洪流挟卷着前进,深陷于激流之中,身不由己。


有过已经知足,时代也好,命运也罢,没有什么好怨怼的。


学生们静静的注视,黄惠生立在讲台上,垂了眼尽力掩去声音中的一丝苦涩,“若那人恰好也是你爱的人,这就是三生有幸。”


愿那人从此幸福绵长,百岁安康。


下课的铃声适时地响起,黄惠生放下粉笔,又恢复了一贯的浅笑,布置过写作的课业后即让学生自由下课。


教室的学生很快又三五凑在一起,闹哄哄的氛围带回了黄惠生飘忽不定的思绪,收拾好东西正要走时,余光瞥见一个空着的座位,又收回了脚步。环视屋内一周,没有寻见张绍白的身影,他登时眉头骤紧,拉过一个学生仔细问过后才知道今天有个学生游行,抗议前些日子登报发文被捕的学生。


好些个学生也靠过来说,张绍白大概也是去了游行。


“绍白兄一直挂在嘴边的,不能向那些军政势力妥协。”


“没错,听说这次好些个学校联合一起,动静要比先前大嗬。”


黄惠生顾不上再听学生们议论,扭头便朝外面跑去。那日林校长摇头叹气的模样黄惠生仍是记在心里,格外清晰。


「京城里的几位将军都对这些闹事学生心存不满了,再这样下去,怕是他们要动怒啊。」


拉车师傅脚程飞快,跑得满头大汗还不忘好心劝道不要去掺合那些小赤佬的事儿。


“燕京和辅仁的学生被抓了,游行抗议,北大和清华的也跟着,啧啧,还有其他学校的,都来闹开了。”


沿途看到了几辆军车,还有一些端着枪的士兵坐在街边的茶摊里,经过时隐约能听见他们闲谈中出现了闹学生这样的字眼。黄惠生按捺不住焦虑又一催再催,但车夫到了还隔着半条街的地方就停住不愿再上前。


“谁不想多过几年太平日子啊,这位先生,我劝您也别去蹚这趟浑水才是。”车夫语气担忧地规劝道。


“谢谢师傅了。”


黄惠生按价付清了车钱,礼貌的道谢便意味着去意已决。车夫叹着气拉了车转过弯儿往来时的路离去,摇头惋惜着这样好的青年实在不该如此顽固不化,黄惠生听了也只是无奈一笑,继续向前赶去。



穿着黑白大杠的巡警和军队的士兵已经封了街,游行的学生们全被堵在了街道里,前方架起了枪,枪口上还插着明晃晃的刺刀。


黄惠生挤进在街口凑热闹的人群里,踮着脚四处张望,很快便在人头攒动的游行队伍中找到了他的学生。


张绍白走在队伍的前头,手里攥着一条标语。虽然放慢了行进的速度,但所有人仍叫着整齐划一的口号振臂高呼。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爬上吉普车顶拿了喇叭喊话,学生们不听;巡警横着枪杆去拦了队伍的路,学生们合力冲撞开。


场面陷入僵局。


车顶的军官见喊话无果,干脆举起了枪。


黄惠生瞪大了眼睛,眼见着那枪口冒了烟,紧随着便是一声刺耳的枪响。他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听见枪声,只觉得砰的一声后整个人都僵直着无法动弹。


极为短暂的安静后,已是摩肩接踵的人群突然炸开,原本还强作镇定的学生们也尖叫推搡着,慌不择路地朝各个方向逃散,街口围观的人们也被枪声吓得惊慌躲窜,顿时乱作一团。


黄惠生是被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推进街道内的,他在一片混乱中跌跌撞撞,顾不上耳边此起彼伏的哭喊,心神慌乱地拼命在目光所及处寻找着张绍白的身影。


终于,找到了。


张绍白被两个巡警追赶,不断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踉跄着狂奔。突然手腕被人抓住,他扭过头,一时间看清来人的诧异竟压过了被捕的恐惧。


“黄……黄老师?”


来不及多说,黄惠生拽着张绍白勉力拨出一条出路离了人群跑进巷子里,身后的巡警像是已经认定了目标般紧跟不舍。


北平的胡同小巷七拐八岔,眼前的巷道越来越窄,当他们再次转过墙角时眼前出现的是一堵青砖高墙,竟然跑进了死胡同。


回头已然无望,张绍白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心下一凉,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崩溃,眼泪流下的同时双腿也软了就要瘫倒在地,又被黄惠生紧攥着袖子硬生生拉了起来。


“不要怕,绍白,不要怕。”黄惠生喘着气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巷子左侧的墙体似乎是一个院子的院墙,他仰头看了看,然后捧着张绍白的脸用袖子替他的学生擦去眼泪,“绍白,我在下面撑着,你快爬上去。”他指了指那一人多高的砖墙,“翻过这墙,赶紧走。”


“不……黄老师……我……”张绍白拼命摇头,除了恐惧,还有隐约猜到了黄惠生的意图,害怕,又不愿去承认害怕什么。


仿佛认了,他的黄老师就回不来了。


“快!快走!”


黄惠生急了,难得地板着脸凶起来,连推带拽地把穿着学生装的小青年赶到墙边,好不容易把人抬过了墙,那小青年扒在墙头上又落泪。


“走吧,赶紧走。”黄惠生挥手赶他。


张绍白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已经看不清墙根下黄惠生的表情,但头脑里的画面却是格外清晰。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放学,他出了教室跑下台阶,回过头,看见黄老师笑着向他挥挥手。


明天见,绍白。


胡同外传来巡警的脚步声,张绍白松了手,落在砖墙的另一侧,再没了支撑的力气,倚墙瘫坐。


隔着并不厚实的墙,他听见巡警的呵斥,黄惠生冷声认捕,然后一切重归于平静。


只有他捂着嘴憋在喉间的呜咽。




【雷磊】枪与玫瑰(黑道架空)08

写个这种题材都能拖拖拉拉也是没sei了……


本来这跟上章应该是一起的但我不小心话唠爆发没把持住,请多担待了(捂脸


其实这章的又名是心疼渤哥(不。




08.





枪声响起的突兀,连续两枪,其中一发子弹从黄磊与孙红雷的耳边擦过,拧着眉心忍耐剧烈的嗡鸣声过去后,两人才回头。SUV的挡风玻璃没有用防弹材料,子弹嵌入的地方散开蜘蛛网般的裂痕。


孙红雷再一低头,方才另一颗子弹划过他持枪的手臂,血液涌出的温热伴随着疼痛,他仍旧是面无表情地将目光移开。


罗志祥吹了吹枪口,歪着嘴角左眼微微一眨,浮夸的动作像小成本电影里的劣质情节。


“对不起孙总了。”青年的笑容很是无辜,保险栓尚未合上的手枪在他指间转着圈,“我的枪也会走火。”


孙红雷要抬手,黄磊快了他一步,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按下,又侧头飞快扫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确认只是皮外伤后才稍稍呼了口气。


红雷。


他用一个口型悄无声息地喊了对方的名字,然后皱了皱眉。


“放心,我们这边只有我手上的一把枪,优势还是你们的。”罗志祥举起双手示意,左右晃着腿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走近,“我对二位前辈算是很尊重了吧,给二位摆了这么大的排场,也不知道刚才的两份拜帖份量够不够?”


他走到黄磊面前停下,不加遮掩的玩味眼神将黄磊从头扫到脚,黄磊迎上他的目光,勾起嘴角回以微笑。


下一秒枪口抵在黄磊颈侧,顶着下颌迫使黄磊不得不微微仰了头,青年恭敬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需不需要我再递上一份?”


青年的枪口故意停靠在黄磊颈侧的黑痣旁,轻轻来回摩擦。黄磊垂眼瞥了瞥黑漆漆的枪身,眼里仍是一片沉静,倒是孙红雷站在一旁,盯着那颗在枪口下时隐时现的黑痣,一瞬间的口干舌燥,回过神后又举枪指着罗志祥的胸口。黄磊的手还是搭在孙红雷的手腕上,但已经没再用力。


又是一声枪响打破暗潮涌动的沉默。


人多势众的鸿生打手们皆是一惊,看过去对峙的三人仍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黄磊的脑袋没有被一枪开花,罗志祥胸前也没有开出一个血洞。


一众人面面相觑。


先是黄磊笑出了声,垂着头边轻笑着边摇头,然后抬起脸看向跟前面色不善的青年,“罗少爷。”他微微后撤一步,拉开距离后才让众人看清刚才那声枪响的源头。


一把小巧精致的袖珍手枪,不久前还紧贴着黄磊的手腕藏在袖口里。


“拜帖一份就够了,礼尚往来,这就是我们给鸿生的答复。”


黄磊稍稍向上抬了抬手,枪口贴着对方的裤链划过,在腰带处短暂停留后在指尖一转,手枪握进掌心。青年看见他眼里的笑意已经被冷漠取代,微微低头,两腿间的水泥地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弹坑。


“鸿生总部在A市的那片地是挨着南区吧?”孙红雷早已收起了勃朗宁,趁着刚才黄磊与罗志祥一来一往的空档还点燃一根烟,“看来以后我跟鸿生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他斜眼瞪了周围一圈,有人不知死活地与他对视,于是他又掀起西装后摆的一角作出拔枪的动作,那人立刻慌张地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孙红雷满意地深吸一口烟,不出所料很快烟就被黄磊劈手夺走,旁若无人地跟他念叨着受伤吸烟的害处,他也很是受用地笑了笑。


“这回就不跟你计较了。”他指了指手臂上的伤口,对着明显心有不甘却无法发作的罗志祥说道,“有人告诉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黄磊抽着沾有他唾液的烟,偏头笑着骂了一句大傻子。



双方都没打算在这里闹出人命,这次与鸿生继承人的会面对于二人而言更像是一出虎头蛇尾的冗长闹剧,鸿生一众人在太子爷遵照惯例撂了狠话后呼啦啦地离开。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啊。黄磊摸着下巴认真地评论道,不过还是比艺兴要强一些。


孙红雷回头眯眼看了看SUV已经不成样的挡风玻璃,嫌麻烦地啧一声,再转过头时对上了黄磊的眼睛,夹杂着兴奋和未消退的情欲却依然亮得出奇。他终于如愿抚上黄磊颈侧的黑痣,拇指轻轻摩挲着,凹凸不平的触感从指腹一直痒到心里。


“还等什么?”黄磊嘴角向上,被张氏员工视为儒雅化身的人恶劣地朝孙红雷吹了口烟,然后笑弯了眼睛。


孙红雷没支声,手上使力抬了黄磊的下巴,刚要咬上那还染着烟气的唇,忽然两道近似雪白的刺眼灯光直直打到两人身上,是一辆转过拐角的汽车。


操你大爷的!


三人声音同时响起。


孙红雷抬手挡住了两人的眼睛免遭刺眼灯光的荼毒,黄渤则是猛踩一脚刹车,边骂着真他妈瞎眼边迅速关了车灯。




对于黄渤的出现,孙红雷完全没有意外,他知道黄磊总会给自己准备好至少一条后路。听说是黄磊早在下车前给黄渤播了电话,而另一头的人也很默契地察觉到不对劲,迅速定位后带着人驱车赶来,只可惜不仅迟了一些,出现的时间点也不太对头。


迟了没事儿,再不济起码有人给我们收尸,还知道该找谁寻仇。


黄磊说这句话时正倚在后座上眯眼享受着凉爽的夜风,黄渤听见立刻呸了一声,说狡兔都有三窟,你这老狐狸得有九条命。


孙红雷面无表情听着耳畔黄磊笑声爽朗,揽着黄磊肩膀的手又再收紧。


车灯在黑夜里划开一条明晃晃的直线。



伤口包扎好的同时门被推开,孙红雷抬起头,黄磊结束了与几个手下的谈话走进来。私人医生朝他点点头后,动作麻利地收拾好离开屋子。


他们又是在黄磊的办公室。


“小渤儿说希望下次子弹真能在你身上开几个洞。”


“他也就会刷刷嘴皮子。”


孙红雷刚想穿好半挂在手肘的衬衫起身,黄磊已经过来按住他的肩阻止了他的动作,温热的指尖在孙红雷左肩上的一处伤痕上久久停留。


那是早些年孙红雷为了保护黄磊受的伤,子弹也是险险从他肩头划过,只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划伤。孙红雷是疤痕体质,那道划伤便与其他大大小小的伤痕一样,永远印刻在他身体上。


它唯一与众不同的是,那天晚上是第一次,黄磊支撑着脑袋斜靠着沙发,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晃荡,仰起脸笑着对他说待会儿可要把我伺候舒服了。


“红雷。”


孙红雷蓦地从回忆回到现实,身体条件反射地抓住了黄磊放在他肩上的手。黄磊居高临下地定定看着他,然后弯了腰慢慢靠近,嘴唇几乎要贴上嘴唇时,黄磊轻轻说:“又想起那晚了?”


啪。


横在沙发上的勃朗宁被一手扫在地上,长沙发很快被两具交叠的身体占据。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片刻后再次亮起。


黄磊伸手想去够,被孙红雷拉回来扣着手指紧紧摁在身侧,男人坚硬的欲望在后面急切地抽动撞击。


“磊磊……磊磊……”


孙红雷低低地喊着,他看不见黄磊此时的表情,但那人颈侧黑痣下的皮肤已经染上了潮红,随着喘息在他眼前起伏跃动。


没过多久,传来粗暴的敲门声,黄渤在门外气急败坏地吼着你们死定了张老爷子的电话也不接!


“操!孙红雷!”


黄磊勉力反抗,却仍是抵不过压在身上发了狠下定决心及时行乐的人。




完事后黄磊匆匆套了裤子穿了件衬衫去开门,袖子有些长,估计是拿错了孙红雷的衣服。他回来时孙红雷刚从地上一堆衣服里摸出半包烟,甚至还没来得及闻一下就被没收。


“出事儿了?”


见黄磊脸色不太好,孙红雷干脆老实下来,坐在沙发上穿起裤子。短了一截,低头看看,大概是黄磊刚才穿错了。


“张老爷子让小少爷出席下个月的议会。”黄磊叹了一口气。





【雷磊衍生】激流(民国架空)十

太久没更了实在抱歉,只因LO主太忙(lan)。


继续算是过渡吧,这段的故(fei)事(hua)太长要交待的前因后果太多于是分作两章来写吧_(:з」∠)_


一直蹲守和催文的各位,尤其是某位PO主,辛苦你们了,感谢喜欢(鞠躬





十、




小五抱着仅余一丝温热的暖炉从屋里走出来,猛地被透过层层叠叠叶缝的阳光晃了眼。


不知不觉已经是春天了。


他愣愣看了一会儿满院万物复苏的景象,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才又匆匆向后院走去。转了个弯,低着头不留神就撞上了一个人。


老班主哎呦一声,没好气地朝小五的脑袋扇了一掌,怒道:“在自家院子里猴急个什么劲儿?怎么走路的!”


小五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见老班主抬起手作势又要打,赶忙猫着腰从他腋下钻过去。老班主好气又好笑地望着那一溜烟跑开的小青年,忽然又想起了事儿,手拢在脸侧朝那个背影喊道:“哎,你师父的身子好点儿没?”


“班主您就放心吧!”远远飘来小青年的声音。


老班主来不及多细问一两句那头已经没了人影,回头望了望院子另一头紧闭的房门,一甩袖子哼着曲儿去赶着角儿练功去了。


阳光照进窗户洒在一方白纸上,旧黄的俄文书本摊开置在一旁,钢笔伸进墨水瓶里沾了沾墨水,笔尖悬于纸上片刻后,落下一行清秀的小楷。


马克思主义和修正主义


屋内没了暖炉便多了一丝冷飕飕的寒意,黄惠生边握拳掩着嘴轻咳两声,边又落笔继续书写。



那日分离之后,黄惠生回来便害了一场大病。


若是去问,小五定是仍记得那一晚。


风雪很大,他撑着脑袋在屋里打瞌睡,身子一斜猛地惊醒后雪已经停了,抬头见已经月上中天,左等右等也不见黄惠生回来,就要去把院门给锁上。刚插好门闩,无意中从门缝打眼一看,又赶紧把院门打开。


黄惠生站在门外台阶上,面对着巷口的方向,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头顶,脚下,都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看起来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


小五轻唤了两声没回应,走过去拍拍他肩上的落雪。黄惠生迟钝地察觉到动静,慢慢侧过脸,小五才看见他连面上都扑了冰霜,睫毛上还挂着雪花,当下就急了,“师父!快回家吧,外头天寒地冻的!”


“回家?”黄惠生似乎是喃喃重复了这两个字,又朝巷口望了一眼,点点头道,“好,回去吧。”只是刚刚要挪动步子,就向前一头栽了下去。


这可把小五吓坏了,牟足了劲儿接住黄惠生,手臂环抱住的身体又僵又冷,他急得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不敢乱动只得不知所措地朝着院子里大喊。戏班的伙计们被惊醒后匆匆忙忙披了件衣服就赶出来,手忙脚乱地将已经不省人事的黄惠生抬回去。


台阶旁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枯枝堪不住层层积雪的重负,咔嚓折断,斜插在雪地里。小五听见响动回过头,树下有什么东西被雪虚虚遮掩,他捡起来后借着月光看了个清楚,是白日里黄惠生系在脖子上的大红围巾。


曾经鲜艳火红的由一人亲手一圈一圈绕在另一人肩头,如今却黯淡地委顿在院外一隅。


吸了吸鼻子,小五将围巾收进怀里。他想起除夕的前夜他在屋里抹了玻璃上的白雾,瞪着眼睛悄悄地看着他的师父举着伞在雪夜里等了好久,然后被晚归的军官搂在怀里,大风掩上了院门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如果他有心,也许还能记起那晚的黄惠生一如除夕前夜,面朝着巷口在雪中静立,只是没有了风雪夜归人。


后来小五几次想将这围巾还与他师父,可一见黄惠生病的难过直咳嗽,攥着红围巾的手又悄悄藏回身后。


他自打五岁没了爹娘后便一直跟着黄惠生,十年了,印象中他的师父还从未有过这般失魂落魄。小五聪明,心眼儿透亮,心疼师父又担心师父睹物伤情。


整整三个月,小五没再见过那个傅姓的长官,倒是有一位穿着中山装的学生哥儿拿着书和慰问品来过几次。每次师父都是让他上壶茶后就离开,还特意嘱咐出去后要关好门。



熬过了一个寒冷的冬天和早春,终于在院子里的盆景已是一片郁郁葱葱绿意之时,黄惠生又再次出得了院子去学校。


那时初夏已经崭露苗头。


南方时局越发混乱,而学生依旧是最为激进和热血的群体。即使是黄惠生在养病期间极少关注时事,来了学校后仅凭从学生们的议论点评中也了解到七八成。


主流报刊中仍在夸赞国民政府领导下的未来一片光明,在学生们口中其形势早已风雨飘摇。


黄惠生在铃声响起后说了句下课,然后开始低头收拾面前的讲义。打开公文包时一不留神让三四页夹在书缝中的手稿滑出散落,他忙不迭蹲下身一张张拾起,再看见「马克思主义」几个字时,动作又停了下来。


早些时间的所听所闻此刻在头脑中化成了报纸头版一般令人触目惊心的黑色方块油墨字,一一浮现在眼前。


「国民政府已今非昔比,政治腐朽,态度消极,追求的早已不是孙先生的那个三民主义!黄老师,唯有去革命,去抗争,才是出路啊!」


他静静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有学生敲了敲教室的门对他说校长正在外头等着,黄惠生才回过神,匆匆将手稿塞进书中夹好后又藏回公文包内。



林校长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见到黄惠生时明显憋着一股气,但仍是强压着情绪问了他身体恢复的如何,听着黄惠生答已然痊愈后方点点头,拿出一张报纸摆在黄惠生面前。


“你看看!”林校长曲着手指在报纸上的一处敲了敲,“如今的学生真是后生可畏啊,现在政界多少人对时政都闭了嘴,他们倒好,自个儿往枪口上撞!”


黄惠生拿起报纸一看,中央显眼的地方刊登了一篇文章,题为「论主义」,内容批判了当前国民政府的软弱无能,民生凋敝,字里行间却是不断暗示中国应效仿俄国布尔什维克党的革命。


“这是什么,不是无畏,是无知!”林校长气得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一跳,“他们想斗争,一群手无寸铁的学生,拿什么去斗争?还谈什么布尔什维克,你说说,他们是从哪儿读来的这些歪门邪道!”


黄惠生好言劝说了林校长几句,又给他重新倒了茶,本想让林校长熄了怒火,没想到林校长接过他泡的茶刚呷了一口,又想起了什么,矛头调转指向黄惠生。


“还有,惠生啊,你可千万不能再惯着那些学生了。张绍白是你教的学生,对吧?”见黄惠生点头,林校长横了他一眼,又不解气似的将茶杯重重一放,“净会惹事儿!这篇文章本来也登有他的名字,幸亏报社的编辑与我交好,见着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才告诉我,赶在登报前把他的名儿给撤了下来。另外两个用名字发表文章的学生,可都让警察厅给抓去了!”


黄惠生低着头不说话,林校长见他垂眼乖顺的模样便也再气不起来,只得叹声气:“我知道,全校的老师就数你最护短,可有些事儿啊,没得商量。”他将摊开的报纸复又折好推到黄惠生面前,“咱们这些所谓的文人,所谓的教育工作者,说到底还是平头百姓,今儿的可不仅仅是政府的问题。”


林校长深深看了黄惠生一眼,“这是全民族的问题。”


黄惠生怔了怔,抬起头对上林校长意味深长的目光,下意识地就抓紧了公文包。


“别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了去。”



从学校里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街上仍是人来人往。


黄惠生掏出怀表看了时间后停了脚步,站在街边张望。他向右看去,伸手招呼了对街远远跑来的黄包车。


“叮铃铃——”


自行车的铃音叮当,黄惠生稍稍偏过身,三个背着画夹的学生为了避让横过马路的黄包车,骑着二八大杠与他险险擦过,刮起一阵风,夹在肘间的报纸被刮得哗哗作响。


“哎!你们这些学生哥儿骑车也该要看着点儿道啊!”身后有人高声抱怨道。


黄惠生看了眼匆匆离去的自行车,这一看便错过了紧随在黄包车后的一辆黑皮轿车。


招来的黄包车调转头在他跟前停下,他提了长衫上车坐下,报了地址,车夫立刻拉着车向前跑去。



感觉到黑皮轿车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在后座闭目的傅经年往前一倾,微微睁眼,看见前方一架黄包车堪堪避开车头从车前经过,司机探头出去朝着车夫的背影咒骂几句。


傅经年的目光扫过远去的黄包车,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边骑车边在高谈阔论的样子令他想起最近棘手的公务,带起了一阵烦躁。于是他又闭了眼,沉声吩咐司机继续开车前行。


车水马龙的长街,一人向着这头,一人向着那头,隔着三两过路人,错身而过。



身后传来两声汽笛,黄惠生回过头,只见人车穿行间,一辆黑皮轿车已经在他身后渐行渐远。



他看不见轿车里的人也回首望一眼车后街道喧嚣。

想想也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安安静静地写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有聊得来的朋友陪我消遣闲话,偶尔有人为自己写的东西驻足停留三两分钟,然后指教一二也好,不言离去也罢,都会感到满足。

希望能一直记住现在这样平和的心态。

【雷磊衍生】激流番外:旅途(民国+现代架空)

你们有见过正文还没几章但结局之后的番外已经出现的文吗…………


脑洞开成这样也是没sei了……讨厌自己(捂脸。


灵感来源于阿痕痕提起的《旅途故乡》


「来世的他如何把今生的你认出啊」「纵梦里还藏着那句来不及说的话」以及「原来你只是在想家」


然后LO主就被炸成一朵烟花从早炸到晚…………




【下面的警告很重要】




首页,这是架空!!架空!!!架空!!!!


也就是这都不是真的都是虚幻都是脑洞而已,千万不要代入真人!!


以及既然是架空就别在意四世的拍摄和播出时间了。




其次,OOC严重!!严重!!!严重!!!!


没能把持住写崩了LO主很愧疚_(:з」∠)_


不要揍我,我怕疼(。




最后,有看不懂的地方很正常,然而也不能解释,解释就是剧透,所以实在抱歉(跪。




祝大家中秋快乐,月长圆人长久。












激流番外:旅途




“黄老师。”


黄磊刚走出桃园机场的旅客出口,迎面跑来的是一位高瘦的青年,看起来大概三十来岁,黄磊听出了他的声音就是电话里自称是傅经年长孙的男人。


“真不好意思,本应该是我们登门拜访,但爷爷的身体实在经不起长途颠簸了。”


黄磊摆摆手说没关系,同时微笑着拒绝了青年要替他提行李的好意。


“这边请吧,黄老师。”


青年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里还是夹带了歉意,言行举止礼貌恭敬,每一个微小动作都可以看出傅家的家教严格优良。





汽车引擎发动后空调里吹出冷风,青年问过黄磊是否觉得温度合适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相纸。


“喏,黄老师,这是我们偷偷影印的,原件还在爷爷手里。”


黄磊接过一看,也不由得惊讶照片上的人相貌竟然与他如此相似,尤其眉眼,几乎是一模一样。


“他就是傅老先生的那位故友?”


“是的。”青年一边开车一边回答道,“在我还小的时候,爷爷就经常独自在台湾与大陆间往返,说是去见一位旧友。直到十年前大陆那边的医院联系我们说爷爷在返程时病发,我们赶去后才发现,原来他说的旧友早已经故去,爷爷是去给他上坟,这张照片也是那时候在医院替爷爷整理贴身衣物时发现的。从那以后,爷爷的身体一直就不好,也再没去过大陆了。”


“傅老先生最近怎样?”黄磊对即将到来的造访多少有些顾虑,“我的意思是,我跟他见面,会不会再刺激到他?”


“爷爷近段时间身体还是没什么起色,闲暇的时候他很喜欢看您演的一部电视剧,四世同堂。”


“祁瑞宣。”黄磊笑了笑,他在四世同堂里的形象确实与照片上的人更为相像。


青年看看盯着相纸若有所思的黄磊,又望一眼他手指捏着的相纸,叹了口气:“爷爷很想见您一面。”


“嗯。”





汽车停在一栋别墅前。


青年开了别墅的门,领着黄磊上楼。阳台外摆了一张精致的楠木摇椅,一位老人靠着摇椅眯眼小憩,黄磊猜测那位老人应该就是此次台湾之行的故事主角。


傅经年。


“爷爷,”青年凑到耳边轻声道,抬眼示意黄磊可以靠近一些,“黄老师到了。”


傅经年微微睁了眼,稍显迟滞的目光在青年面上短暂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移到屋子里的另一人身上,定住。


“傅老先生您好,”黄磊上前,弯了腰朝着傅经年微笑道,“我是黄……”


刚伸出的手突然被紧紧握住,他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这位老人的力气竟如此之大。


“惠生?”傅经年猛地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讶又带着一丝慌乱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你是惠生?!”


一旁的青年面露尴尬,正要过来劝说老人,黄磊抬头给了青年一个无妨的眼神,摇摇头。


“傅老先生,”他安抚式地轻轻拍了拍傅经年颤抖不停的手,在摇椅旁蹲下身,“您认错人了,我是黄磊。”


“哦……”老人的表情僵住了,重新仔细地看了看笑着的黄磊,仿佛缓过神来一般,“你就是扮祁大公子的那位黄先生吧。”


但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之色。


黄磊自然是不会在意,只当是那个年代的人习惯把老师称作先生,可又似乎察觉到傅经年在说起这三个字时那一瞬间的迟疑。


他点点头:“是。”





青年给黄磊拿来一张小凳,又给两人沏来了一壶茶,傅经年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望着远处茫茫的一片天,回过脸对黄磊说,黄先生在四世同堂里的扮相真好看。


“那时候的北平啊。”傅经年眯了眼,像是陷入了回忆般,目光虚虚落在黄磊身后并不存在的一点上。


黄磊明白傅经年大概是想起了什么故事,他在演艺圈这么些年,见多了也写过这样的事情。


故事里有了时间,有了地点,还有的就该是人了。


是傅经年口中念的那个「惠生」吧。


他想起照片里的人,眉眼温润的模样,对着镜头笑容赧然又无奈,不像在看着相机,更像是在看着拍照的人。





泡茶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消去,剩了一片沉默。


“我真是老糊涂了。”


黄磊替傅经年添茶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面前的人不知何时眼里已是蒙了一层水雾。


“惠生已经是恨透我了,怎么会再来见我。”


“傅老?”黄磊轻声唤道,但老人闭了眼,沉浸在那早已泛黄斑驳的年代。


“我在梦里见过他,可是他一直背着身子不肯见我,大概还是在恨我吧。”


黄磊静静地看着傅经年,看着老人终于落下两行浊泪,滑过被岁月历史刻上深浅印痕的脸,颤颤巍巍地吐出一句话。


“可惜,这辈子没能告诉他,我一直都信他。”


放在上衣口袋里那张薄薄的相纸仿佛有了热度,烫得心口一阵疼。黄磊心想,这位傅老先生在年轻时,一定也是意气风发、军装挺拔的模样。




只有这样风华正茂的傅经年,才会在这么多年后仍念着那样的惠生。


因为那是他们生命中最好的时候。




“今天真是麻烦黄老师了。”


扶了傅经年回屋休息,青年对正在替老人捻紧被角的黄磊满是感激和歉疚,“今天爷爷真的很开心,他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是吗。”黄磊回以一笑,随即又微微皱眉,他似乎有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印象,而在那模糊的印象中,他已经知道了傅经年平日就该是沉默寡言的人。


“黄老师,怎么了?”青年在叫他。


黄磊刚要应答,就听见正在熟睡的傅经年突然开口叫道:


“惠生?惠生!”


身旁的青年叹气:“爷爷经常在梦中喊这个名字,然后又被困在梦魇中。”


说着,青年转过身目光诚恳地看着黄磊,“黄老师,能再帮爷爷,帮爷爷做完这个梦吗?”


黄磊略略怔仲,回过神时身体已经先于大脑作出反应,抓住了傅经年举到半空的手。


没由来的,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称呼:“傅长官。”


傅经年又静了下来,呼吸却是没有平稳,半晌后才发出像是呜咽的声音,嘴唇不断颤抖着。


“惠生,”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只能听见气流的抖动,“我一直都……都……”


“我知道,”黄磊急急答道,“傅长官一直都信我。”


但傅经年仍是嘴唇轻轻张合,声音微弱,黄磊不得不贴近了耳朵去听。


听清了,却是呼吸一滞。





离开时青年又给了黄磊一张相纸,依旧是黑白老照片,只不过这回照片上的人是一身戎装的傅经年。


他拿着照片,嘴角轻轻弯起。





再听到傅经年的消息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当时黄磊跟着剧组在深山里拍戏,接到青年的电话后在雪地里愣愣站了好一会儿,肩头上都落满了雪。


傅经年过世了。


青年在电话里告诉他,爷爷离开时是带着笑的,最后一句话是,终于可以回家了。




隔天,黄磊向剧组请了假,依照着青年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墓园。


墓园里很冷清,他一个一个擦去积雪辨认着石碑,终于在石阶旁发现了他要找的人。


黄惠生。


他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那日傅经年在说出黄先生三个字时微妙神情下的含义。


至始至终,傅经年微眯着眼,想的都是那个人。



黄磊拿出带来的酒,在石阶上坐下,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他应是与这位英年早逝的先生不认识的,可是坐在这儿,却让他有一种仿佛前世早已熟悉的错觉。


他往杯中倒满了酒,又拿出两张相纸,看着相片上的两个人,眼睛不自觉的酸涩令他不得不仰起头。


“你应该已经见着他了吧?”


“他想了你大半辈子,不对,应该是一辈子。”


“现在你们也总算是能再聚聚了。”


打火机在寒风中跳起微弱的火苗,火舌舔舐着相纸的一角,很快便渐渐吞没。


“他说怕你会记恨着他,但是我猜你不会。没有为什么,就是直觉。”




橘红的火光映衬着橙红的晚霞,冬日的苍凉染上了一丝暖意。




黄磊拍拍衣上的尘土,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后想起了什么,又转身折回去。


“差点儿忘了,那天他跟我说了些事儿,说是这辈子都没能对你说,我寻思着万一他见着你又怂了,还是我告诉你吧。”




他想,幸好还有人能替他们记着这个故事。






“他一直都爱着你。”






END